人民日报海外版记者 张驰
谁能想象得到：一个地级州市，户籍人口100多万，旅居人数竟达80多万，2026年春节期间接待游客近450万人次。
它，就是云南省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
走在西双版纳州街头，有近一半概率碰到的是外地游客。曾因热带雨林、亚洲象、傣族泼水节闻名全国的西双版纳州，如今多了一个新的标签：旅居热。
2月底，窗外满目阳光和绿意，明媚得不像冬天。71岁的天津人李燕萍穿好练功服，到小区楼下加入太极拳晨练队伍。
李燕萍和老伴如今定居在景洪市。四五十平方米的房子，不如天津的家大。可她说，如果不是2017年那次“冲动消费”的购房决定，往后20年的退休生活也许很“窄”。更早一点，如果没有女儿帮忙报名的那趟7日游，李燕萍可能没有机会认识西双版纳。
2025年，西双版纳州净流入人口增长在云南全省排名第二，带动房地产市场升温。近三年，西双版纳州累计销售新建商品房超6万套，外地人购房比例达87%。
从旅游到旅居，从旅居到“旅创”，当人们来到西双版纳，他们向往什么？面对涌来的旅居者，版纳又将向何处去？
向绿：人的流动
上飞机裹羽绒服，下飞机换短袖，是冬日西双版纳机场的常态。
位于北纬21度，森林覆盖率达74.05%，年平均空气优良率达98.48%，饮用水源地水质优良率连续10年保持100%；望天树等3000多种植物生机勃勃，亚洲象等珍稀濒危动物自在栖息——绿色，是西双版纳的珍贵资源，也是旅居的强吸引力。
“选择旅居云南，我从来没后悔过。”旅居客李秀兰一家买房时，她还没退休。十多年前，从西双版纳旅游回家后，她动员爱人再去“考察”一次。旅途未结束，李秀兰就接到爱人的电话：“房子买好了。”
为啥一次旅游就能定下往后居所？气候好是基础，生活好是关键。
买房并非李秀兰夫妇的冲动决定。“版纳的冬天温热不燥，适合长期居住。这里树也特别多，空气中的负氧离子含量很高。”
除此以外，李秀兰家所在的社区附近有小学、三甲医院和规模不小的菜市场，她特别喜欢这里的蔬菜水果和本地人的淳朴。“菜有菜味儿，性价比也高，摊主有时还会送点东西尝尝。”
西双版纳州文化和旅游局相关负责人介绍，2026年春节期间，西双版纳接待游客400多万人次，其中跨省游客占比81.4%，川渝、华东、华南、华北长线客源成为主体；18—35岁年轻客群占比62.62%，家庭游、亲子游、年轻休闲游成为主流。数据显示，2025年1—9月，西双版纳吸引了大量来自海南、四川、广东、北京等地的旅居者，60岁以上“银发族”旅居需求日益旺盛，中长期旅居趋势明显。
36岁的刘薇薇，2018年辞去深圳的工作，来到西双版纳，成为一家公关策划公司的创始人。此前的职场生活像上了发条，而在西双版纳让她明白，自己想要一种慢节奏的生活。
“酸辣开胃的饮食，新鲜的果蔬食材，养人也养心。”刘薇薇喜欢不同的植物，她在办公室里设置了一面“种子墙”，摆满了收集来的雨林种子。西双版纳的热带雨林、植物园，成为她放空自己的地方。逛菜市场时，干腌菜、木姜子、草果等本地特色食材，也让她大开眼界。
生活的另一面，是找到真正的“自己”。退休前，李秀兰忙工作、忙家庭，在电视上看到模特走秀，内心总是羡慕，却少了行动的勇气。退休后，孙子上了幼儿园，旅居西双版纳的她走进老年大学，偶然间接触到走秀。
“‘走模特’能锻炼身体，培养气质，一举两得。”李秀兰还尝试过唱歌、画画等爱好，坚持时间最长的还是走秀。在万景社区旅居，李秀兰成了模特队队长。“也多亏了在西双版纳，不然哪有一年四季的室外‘秀场’。”
大量外地人涌入，西双版纳并非首次面对。“不见外”的特性，早已刻进城市的基因里，这背后是一段段移民历史的沉淀。
中国科学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高级工程师刘光裕长期关注西双版纳雨林、历史和人文社会变迁。
“过去进入西双版纳的路十分偏远艰险。”刘光裕介绍，早在“一五”计划时，中央决定在西双版纳建立橡胶种植基地，一场大规模“移民潮”就此开启。为支持边疆建设，上世纪50年代到70年代，约有10万名湖南支边青年、军转干部，以及来自北京、上海等地的知识青年跋山涉水来到这里垦边戍边，建立了十几个国营橡胶农场。如今，这些留在西双版纳的外地人，多数已有至少三代，早已融入西双版纳的烟火人间。
20世纪80年代后，西双版纳成为云南旅游最先起步、最早崛起的地区之一，迎来大量国内外游客。西双版纳在途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总经理刘俊记得，最早西双版纳没有飞机、高铁，到昆明的路要走上很久，景洪市的酒店只有2家。1990年，西双版纳嘎洒国际机场建成并正式投入运营，为旅游发展插上腾飞的翅膀。
随着旅游业蓬勃发展，越来越多的外地人来到西双版纳架桥修路、开餐馆、建酒店，也为保护生物多样性、挖掘和传承民族文化贡献力量。“不见外”的包容心态，成为越来越多版纳人的共同特质。
如今，“公铁水空”立体交通网等基础设施建设，更让西双版纳有了“不见外”的底气——这里是云南唯一拥有四类国家级口岸的城市，毗邻中老铁路叠加东盟国家旅游团入境免签等政策，让这座边陲小城的“朋友圈”越来越广。
“十四五”时期，西双版纳州累计接待国内外游客突破2.8亿人次，旅游总花费4173亿元，较“十三五”时期分别增长67%、49%。这份成绩单，正是“不见外”的见证。
发展：城的应对
2025年底，景洪市面向年满60周岁至69周岁的老年人办理免费公交卡。去市便民服务中心办卡时，李秀兰选择乘坐2路公交车。“平时生活都挺好，就是公交等车时间长点。”
原来的2路车，收到的投诉不少。行驶在城市主干道上，串联曼英村、曼弄枫等旅居片区与孔雀湖、傣医院和便民服务中心的2路车，运行路线长约17公里，平均发车时间约半小时。一到旅居季，公交车上满是乘客。
旅居季的城市压力，直观体现在投诉量的攀升。景洪市交通运输局数据显示，2025年处理的4200多起投诉工单中，关于公交车的投诉量达超过1600起，占比约40%，主要集中在发车频次慢、乘车拥挤等问题上。
“淡季时每天乘坐公交约2—3万人次，旅居季能飙升到10万人次。”景洪洪运公交公司调度负责人林利说，公司现有的70辆公交车、100多名驾驶员，无法满足旅居季的乘车需求。
除了公交等待时间，李秀兰最近带孙子去景洪市第一人民医院，也遇到点不愉快。“医生非常认真，小毛病也能看出来，但这边医护人员少、排队长，真着急时一点办法都没有。”
“平日里我们每月门诊量维持在约2000人次，旅居高峰期，单日门诊量常突破3000人次，月均服务增量近1万人次。”景洪市第一人民医院院长段世泽说，医务人员长期高负荷运转，病床和部分医疗设备也难以满足季节性的需求增量。
景洪的困惑，是云南许多旅居城市的共同难题。这些城市多依托优良气候、生态资源在旅游产业升级中“弯道超车”，但当越来越多的游客切换为“半常住居民”，对城市便利度和体验感的要求不断提升，城市交通、医疗、教育等基本公共服务便迎来新的挑战。
发车频次低，是不是多买公交车就能解决？
“买车当然好，但我们压力确实很大。”林利算了一笔账：满足旅居季需求至少还需10辆公交车，每辆电动公交车购入成本约70万元，再加上电费、人员工资等运行成本，负担沉重。更关键的是，这些新增车辆主要在每年10月至次年4月使用，其余时间长期空置，会造成资源浪费和成本损耗。
两难之下，公交公司走出了一条“灵活应对”的路子：一方面向邻县邻市租用车辆，弥补运力缺口；另一方面针对旅居人群集中的片区，优化线路、增设站点。
医疗领域同样有所应对。2025年，西双版纳州许多医院开始弹性增设门诊、延长夜间门诊时间、优化服务流程，同时重视分级诊疗建设，加强与基层卫生院联动，实现急慢分治。
除了便利度，旅居城市面临的更深层次问题是：能为旅居者提供什么样的“生活”——去哪玩？玩什么？有什么收获？
李秀兰说，住在西双版纳和把西双版纳当成“家”是两个概念。“社区帮助我们更好融入这里，真正把西双版纳当成自己的家。”
万景社区是一个拥有2万多居民的新兴城市社区，其中80%以上是旅居者。近年来，社区开展一系列文化艺术、志愿服务等活动，不但丰富旅居人群的日常生活，也促进了外来客与本地人的融合。
在社区“春晚”上，李秀兰不但带领模特队表演走秀，还跟舞蹈队共同展示基诺族大鼓舞。“社区书记蔡辉带我们去基诺山乡学了一个星期，在学舞蹈时也了解了基诺族文化。”
李燕萍除了是葫芦丝班学员，还有另一个身份：饺子志愿服务队队长。2019年她来到万景社区，渐渐认识了一帮爱好美食的伙伴，组成饺子志愿服务队，把亲手包的饺子送到服务村寨的快递员和网约车司机手中。
起初，志愿服务队的锅铲碗筷是大家从家里凑来的。后来，万景社区为服务队购置了新用具。2025年“五一”期间，社区组织慰问一线劳动者，李燕萍和10多名伙伴一天包了2000多个免费饺子。活动结束，她满心欢喜：“看着人家吃得香，自己也跟着开心。”
如今，万景社区已有“物业小红帽”“饺子志愿服务队”“枫桥调解队”等15支志愿者队伍。2025年，云南发布《云南省旅居发展正负面清单》，明确支持因地制宜创新打造“场景+体验”等多种旅居业态，利用专项资金完善旅居设施配套等，支持将旅居客人纳入社会综合治理、享受居民同等待遇。
共享：家的守护
在西双版纳，五湖四海的人因生活习惯、认知差异难免产生矛盾，有时还引发舆论关注。
李秀兰觉得，身为旅居者确实要注意自身言行。“一方面咱们做好自己、积极生活；另一方面也要遵守公共规则。”
景洪市嘎栋街道是旅居者集中居住地，街道办事处工作人员李子扬常常要跟旅居者打交道。“有时我需要去劝导不文明行为，惊喜的是一些旅居者也会加入我们的劝导行列。”她对记者说。
“旅居为西双版纳带来活力，整体上本地人也是欢迎的。”景洪市文化和旅游局局长隋剑飞注意到，有些网络账号会刻意挑起地域对立博取流量，而许多被“吐槽”的不文明行为，其实无关地域。“比如不按规定骑电动车、闯红灯，本地人和外地人都有。”
对于旅居者来说，如何融入在地生活，又如何参与建设共享家园？
洪运公交公司2路车司机张俊男也是旅居景洪的“新市民”。面对满车乘客，张俊男的情绪特别稳定。
“有人问到哪、怎么坐车，咱们努力做到贴心服务。”跟张俊男交谈时，记者感受到一种身份认同的转变：从旅居者变身“主人翁”，用自己的行动，为西双版纳争取好印象。
2020年张俊男来到景洪时，本没打算长住。但成为公交车司机后，工作中的一件小事，让他感到非常温暖。
“刚来时听不懂云南方言，每周例会也不知道说啥。”会后，张俊男被叫到办公室。原来，负责人又用普通话给张俊男讲了一遍会议内容。渐渐地，张俊男融入了本地语言环境，沟通顺畅，朋友也多起来。
“经历过被包容、礼貌地对待，我也要把善意传递下去。”张俊男说。
刘薇薇的团队曾在2023年设计出景洪市城市形象IP“景景”“洪洪”，受到不少人的欢迎。最近，刘薇薇与当地政府合作，在勐罕镇三曼村打造“三曼雨林艺术中心”，集中展示热带雨林的植物元素和13个世居民族的非遗。
“我想通过文创让更多人认识这里、爱上这里。”刘薇薇说，西双版纳滋养了她和团队，她也想用心守护这份美好。
因“不见外”而相聚的，还有外国友人。因偏爱中国普洱茶，俄罗斯人安东不远万里来到勐海县。最初他只为寻找好茶，但渐渐地，安东在品茗中萌生新想法——他亲手制作茶饼，用傣族手工纸包装，再印上自己名字的小篆印章。这些普洱茶，成为连接中俄两国“茶友”的礼物。
如今，安东的家人和朋友多次拜访西双版纳，他也正策划西双版纳茶文化主题游，希望让更多俄罗斯人逛茶山、品好茶，感受云南生活的惬意。
“不见外”的西双版纳，是云南旅居的缩影。城市的生命力，不仅在于它能容纳多少过往的行人，更在于它能激发多少真诚的热爱。这或许也是西双版纳最迷人的引力场——它让每一个抵达这里的人，都能把心留在此处，让“他乡”成为人生中的另一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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