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墨里乾坤大,纸上日月长。

上回我在潘家园溜达,碰见位老先生指着墙上一幅画直乐:“您瞧这山画的,跟窝头似的!”我凑近一瞅——哟,这不是潘文良的山水么?远看墨色氤氲像雨后的青石板,近瞧那山头树杈,东倒西歪的,真像喝多了的二爷。

我刚想乐,突然瞅见山脚底下那块石头,笑声卡在嗓子眼了。

这块石头可了不得!
焦墨皴擦得像老树皮,笔道子横七竖八,完全没个章法。

可怪就怪在,整幅画的气韵全让它给“钉”住了——上头淡墨云气往下沉,底下这黑疙瘩往上顶,一上一下较着劲,愣是把这张纸撑出了千钧分量。

我当时就琢磨:这哪是画石头,分明是给整座山安了块“压舱石”!

后来跟行家打听,才知道这位潘先生早年是做漆画的。

怪不得他皴山石总带着三分“刮腻子”的劲头,短笔触拧着走,半干不湿时还要拿枯笔扫两下,那山石纹理糙得,隔着一丈远都能觉出扎手。

这手法让我想起天桥耍把式的老师傅——不玩花架子,专练实打实的硬功夫。

最逗的是他画里那点人间味儿。
别人画山水恨不得直通南天门,他倒好,非在青山绿水间搭两间瓦房,篱笆外还拴头小毛驴。

有幅《溪山渔隐图》,近处老柳树歪脖子站着,树下系条破船,船头蹲个戴斗笠的,手里不知是补网还是搓绳。

远处山形画得含糊,倒把水波纹描得一丝不苟——这哪是隐士?分明是躲清闲的老渔翁!

看他的云雾更绝。
寻常画家留白是“空着”,他偏要“蹭出来”——淡墨打底后,用半干的笔锋轻轻蹭过,那云絮就跟刚出锅的棉花糖似的,蓬松里还带着墨丝儿。

见过他一幅手卷,左边山崖用焦墨砍出棱角,右边全是用这法子“蹭”出的云海,虚虚实实间,愣是把三丈长卷推出了百里深远。

当然也有露怯处。
某幅画里的苔点撒得像芝麻烧饼,某处屋角歪得让人担心漏雨。

可转念一想,要是处处都精致得跟牙雕似的,反倒失了生机——就像胡同口张大爷唱京剧,偶尔荒个板、走个调,可那份鲜活劲,十个名角也未必及得上。

去年在美术馆见他专题展,最让我挪不动步的,竟是幅尺来宽的小品:江边三两块秃石,石缝里钻出几茎芦苇,大片空白处题了七个字——“秋风起时想鲈鱼”。

站在画前,忽然就懂了什么叫“意在笔先”——原来最高明的写意,是让你忘了在看画,倒像忽然被拽进了某个熟悉的黄昏。

各位看官,您说这般带烟火气的山水,是不是比那些仙气飘飘的更有滋味?若让您挑幅画挂客厅,您是选云遮雾罩的仙界胜境,还是这般能听见鸡鸣狗吠的烟火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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